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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岩馆谋杀-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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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之间……德汉姆用眼角余光好奇观察,他说不上来,但他想杜尔威的脸一定比刚才红了一点。
鲁克慢慢收回手,似乎对杜尔威发出一个无声讯号,德汉姆不理解,但杜尔威却踏前一步,仔细从衣橱里拣出一套女仆服装,一条白丝带,和一条白色围裙。
“这是什么?”
德汉姆的问题落在空气里,没有人回答。
在把德汉姆不断打探的视线关在书房门外之后,杜尔威深吸一口气才僵硬转身:“你是怎么发现的?”
“一旦知道是谁,方法很容易就能推敲出来。”
杜尔威能感觉鲁克的视线在他脸上巡视,眼睛,鼻子,嘴巴,又是眼睛。他知道鲁克沉默的疑问,他在回避视线接触,但他没办法……杜尔威害怕那种陌生的感情,过于汹涌扫荡全身,而他甚至不知道他该如何处理。
他只能埋头把所有证据摆列出来。
黑色手枪。一块烧焦的布片。蓝色蓬松长裙。一条白丝带。女仆服装。白色围裙。
鲁克深思的用食指轻点桌面,杜尔威不受控制的注意到那是非常修长而强壮的食指,动作优雅……但那不是他该注意的事情,集中!
“或许——这没办法吗?”
杜尔威摇头:“不。合理疑问太多了,一个好的律师就能够说服至少超过一半的陪审团无罪释放……我们需要一个陷阱。”
杜尔威抬头,一瞬间感觉巨大哀伤让他手足无措:“你一定不想……我很抱歉。”
鲁克没有吭声,只是坚决不断追寻他的视线,最终杜尔威受不了空气里沉默的压力迎上注视,第一次明白了被他审讯的嫌疑犯们是什么感觉。
在他们视线相遇的一瞬间,杜尔威绝望意识到,那个未知萌芽已经在简短交汇里迅速抽根发芽,茁壮成撑天大树,而他还在无助的扒着树根,试图弄明白这颗该死的种子意味什么。
“你知道柯丽爱尔丝的结局是什么吗?”
“不。”
鲁克从胶着视线中抽开往书柜走去,杜尔威在他背后不自觉重重喘气,看着鲁克右手在高处划过,抽出一本古老厚皮书。
“柯丽爱尔丝……”翻开的书页停在中间,鲁克低沉嗓音在房内如舞女裙裾般散开,“异教女神。曾经一度被奉为爱情女神,外貌极为美丽,是一个有透明双翼的人鱼,唯一的人鱼和妖精后代,两个国度的女王,也是所有美好事物的统治者,美貌,爱情和诗歌的掌管者。在她繁荣统治下,人类世界灵感不绝,绝妙的艺术作品登峰造极,一部分诗人便刻意塑造了她的雕像昼夜崇拜。但这位骄傲的女王因为无法把自己从她的统治里区分开来,渐渐相信她才是真与美的唯一,人类世界的崇拜已没办法满足她,她开始从虚幻映像里寻找与她相称的唯一影子,阴与阳,暗与明,并最终找到了她在水面上的倒影。”
杜尔威微微吐一口气,鲁克语音似是幻化成广袤海面,静如深渊,孤独女神站在中央只看到唯一自己,和沉默影子:“她已没办法把她的爱再给众生,她的爱将只被她独有,并被她狂热地全部献给了她不言不语的影子。人类世界灵感渐渐枯萎,诗人愤怒地打碎雕像,但所失去的已经无法挽回。女神失去信徒,最终断绝所有外界联系,只能痴狂地不断试图呼唤影子回应。在无数次尝试都失败后,女神选择跳入海中,与她的影子合二为一。”
鲁克抬头,面容沉静而哀伤。杜尔威喃喃:“我很抱歉……”
“不必。我宁愿相信——”鲁克上前一步,微微闭眼把额头贴上杜尔威的,二人呼吸交错,世界褪成脚下一点,只剩下鲁克声音漂浮,“她已从无尽渴求中解放了。”
☆、谢幕
作者有话要说:同样摘自《女郎夏洛特》
当缓慢的敲门声响起时,每个人应门的神情都仿佛是刚刚听到了末日钟声在耳边敲响。他们飘下楼梯,飘过走廊,飘过彼此身旁,最终仿佛浮萍飘入湖心般滑入饭厅中央,几个钟头内再次被召唤到这个狭小空间内,而这次,黑色阴影已经在头顶上不过几寸处汹涌堆集,幕帘已经拉好,就等英雄从幕后显露轮廓,扭转结局或举手投降。
有人在笑,唇边一线弧度隐藏得极好,啊,这难道不是非常美好的吗?当目标就在眼前,当成功女神在微笑,当所有事件都滑向他们该有走向,这难道不是最美妙的事情吗?
有人在窃语,那么多秘密,那么多怀疑,怎么能有人如此生活下去?这里让人窒息,扼杀所有仅存希望,当惨剧结束,当幕帘盖上,他们将从这里远远跑开,即便是伦敦浓雾,也比这里更加清晰,更加纯洁。
有人在咆哮,他们已付出所有,竭力挣扎,若是无辜仍然被玷污,清白仍然要抹黑,那么他们将不惜一切,保住最后希望,谁在乎他人眼光?即便这意味分崩离析,万劫不复。
有人在沉思,难关已经闯过,妨碍自动清除,如今只剩下美人娇语在前方招手,到时温香满怀,远走国外,又何必在意这里流言蜚语?只要能熬过调查,躲好怀疑,不出几日,他们便能远走高飞,逍遥自在。
但是所有思绪终结在鲁克一声咳嗽。
四大家族的主人和仆人们都不由得抬头仰视。鲁克并不算是特别高,他只是随意站在前方,面容沉肃,但或许是阳光的某种折射,或许是他身上的特殊气质,甚或只是多日来压抑的氛围:在他们眼中,鲁克此时就仿佛踏平了高崇山峦,爬上了最汹涌的浪尖,站在了最古老的参天树冠,占据了最险峻的悬崖顶端,当他低眼俯视,他的眼中将喷出雷电,扫平人世,而他的嘴里将吐出熔浆,燃烧罪恶。
他说:“我将说出所有秘密。”
就像雨天第一滴水珠,从高耸黑云中缓慢下落,漫长时光里只有它一线水痕,但当它终于碰触到地面,并溅起一圈涟漪时,无声效应骤然触发,倾盆大雨瓢泼而下,千万颗水珠淹没无垠平原,泛滥成灾。
沸腾噪音中波琳敬畏抬头,不自觉问出所有人都在想的问题:“什么秘密?”
鲁克微微低头,眼神仿佛刺穿所有伪装:“所有的秘密。”
当鲁克环视饭厅时,没有人胆敢喷出一点呼吸,他已成为神祗化身,他将掌握所有人生杀大权:“明天,我将给这个凶手到明天的时间。在那之前,我希望这个人能向警方自首,结束这场闹剧。不然——”
“我将说出所有秘密。”
“这能有用吗?”德汉姆怀疑的向杜尔威耳语,杜尔威担忧摇头:“我也不知道,不过怎么也要试一试。如果我们估算没错……”当杜尔威看向警探长时,警探长不得不惊讶于他的脸上竟能有那么多担心,“我们千万要小心。”
那一天余下的时间仿佛慢得时钟被调慢了二十倍,又仿佛快得一眨眼天边就落下半轮黛紫斜阳。杜尔威屏住呼吸,躲在慢慢暗下来的衣柜里,下意识裹紧身上风衣。衣柜里狭窄而充满香包的味道,杜尔威不得不痛苦的蜷缩在角落里,并开始担心麻痹的手脚是否真能在关键时刻派上用场。
衣柜外只有细微的书页翻动声传来,他并没有想到鲁克真能光靠看书就消磨一个下午,而那一点几乎消散在空气里的书香味是唯一能让他振奋精神挨过漫长时光的东西——基本上,是那一点香味和鲁克偶尔的念书声。
没有人会在只有自己一个人的时候突然开始朗诵书内精彩片段的,杜尔威知道鲁克只是在担心他。警探长在宣布调查毫无结果后已撤走大批警员,只留下几个看守,本来会抗议的华纳伯爵和上将似乎都因为过于疲累而忘记发表任何意见,但他们不知道,一旦入夜,警探长将会把这个沉默的风岩馆团团围困起来,绝不会再走漏一个凶手。
鲁克已经拒绝了所有用餐,只自己亲自去厨房端来一壶水慢慢饮用。他们都很饿,有时候杜尔威甚至能听到肠胃蠕动的抗议声,但他们永远不知道凶手会从什么方向下手——最保险的方法,就是迫使那个人只能采取唯一的方法袭击。
很粗糙的方法,杜尔威承认,这个陷阱明显得就跟站在馆内喊出他们所有计划一样,但凶手将别无选择,因为鲁克的沉默,没有人知道他到底知道了什么。
如果他是凶手,他会怎么做?
杜尔威打了个冷颤,唯一避免走入陷阱的方法,除了弄来炸弹把风岩馆炸掉之外,就只能靠纵火,下毒和枪击了。纵火需要的时间太久,而鲁克随时可以跳窗离开,剩下的选择就只有一个。
他并不确定多一个人躲在衣柜里会有帮助,但至少能降低鲁克确实死在陷阱里的概率。某种沉甸甸的寒冷降到他胃袋里,鲁克死去的想法让杜尔威非常不舒服,他想,生平第一次,他愿意躲在发霉的衣柜里,向所有未知的和已知的神祗们祈祷:这个男人,千万不能死去。
至少不能在他弄明白他的感情前死去——当然,最好之后也不会。
光线在一点点的划走,他听到鲁克站起身,点亮台灯,又继续慢慢的翻起书页。那是一本丁尼生诗集,当鲁克从书架上抽出这本书时,杜尔威瞟到了书名。他并不是什么文学爱好者,但他确实享受丁尼生的韵律和节奏,当鲁克把这本书挑出来时,杜尔威事实上很惊讶他会选中唯一一本他会享受的诗集。
“她看见了睡莲花盛放,
看见了头盔和羽翎在飘扬,
也俯望了卡梅洛。
织网飞出窗棂,飘向原野,
魔镜已四分五裂;
她喊:‘诅咒来了,罪孽!’……”
鲁克的声音低沉和平静,就像是最轻柔的双手在顺着头发抚摸,杜尔威半阖眼有点控制不住翻涌的睡意。
“鲁克……”他似乎喊了句什么,杜尔威的意识飘荡在半空,四周一片详和,在几次挣扎的张眼闭眼后,最终他还是屈服在睡魔指爪下,任由意识飘散。
当他醒来的时候,杜尔威奇怪的发现自己身处在一望无际的大海中央,碧蓝海面凝固成深蓝玻璃,除了他的倒影外再无他人。一开始杜尔威只是好奇的在海面闲逛,但当这种死般寂静再也无法忍受之后,他渐渐大喊大叫起来,只是不管他怎么疯狂奔跑,怎么扯破喉咙叫唤,这片受诅咒的蓝色玻璃仍然没有反射出其他任何一点生气。
只有他一个人!
当杜尔威意识到这一点时,惊惧的恐怖感开始无边无际压缩而来,他不能呼吸,不能说话,甚至四肢的血液都停止了奔流,最后他不得不全身僵直的往海面摔去,眼前视线一片模糊白晕——
呯!
“杜尔威——!”有人在紧紧抓着他双臂向上猛拽,重力和拽动力量的相反撕扯让杜尔威骤然睁眼,眼前是鲁克焦急双眼和火红背景。
“着火了!快!”蜷缩多时的手脚根本不能活动自如,杜尔威忍着酸麻针刺感跌跌撞撞的从衣柜里滚出,鲁克搂过他腰部,把他一手绕过脖子架起,几乎是半抱着他往窗口跑去。
杜尔威才从梦境里挣扎出来的大脑还不算特别清醒,迷糊里只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当鲁克先跳出窗外,再伸手撑着腋下把他从窗里架出来时,眼角某处余光终于让他想起来——
呯!呯!呯!
“不——!”
杜尔威忍着胳膊剧痛,歪斜视线里只看到被他推开的鲁克跌跌撞撞向他奔来,瞳孔大张,一脸惨白,如果不是因为刚刚替他挨了一枪子弹,杜尔威想他一定会笑出声来。说到底,这个木头也不是如此面无表情。
他能听到德汉姆在背景处尖声呼叫,风岩馆似乎在火光里熊熊燃烧,到处都是被火光放大的奔跑剪影。每个人都在尖叫,女仆,主人,围拢的警官,还有火焰吞噬鲁克房间的噼啪声,但所有杜尔威能听到就只有鲁克在他耳边的轻柔低语和他无限急速的心脏跳动声:“你会没事的,你会没事的……”
那几秒钟世界奇怪的模糊成了涂抹画像,火红背景和跳跃黑影,只有他们两个活人在混乱中紧紧相拥,鲜血横流。视线对视时,古老圣歌在天上回响,杜尔威能看到鲁克眼里所有感情,他是最沉默的人,然而他的眼睛是最多情的诗人——于是那一瞬间杜尔威忽然就明白了,明白了为什么他的注意力会不断从雪赫拉转移到鲁克身上,明白了为什么他会那么享受他们在阳台上的谈话,明白了为什么当鲁克流露那种眼神时他会心疼得无以复加。
“抓住她——!”
世界抓住这个机会噼啪一声变回现实,杜尔威忍住胳膊疼痛站直,活动僵硬手脚:“只打伤了一只胳膊,另外两枪没打中。”鲁克似是终于能够放开紧紧搂住他肩膀的双手,颤抖嘴唇吐出一声叹息。人群似是陷入癫狂,某个人在挥舞着手枪渐渐后退,许多人在往前,许多人在往后,杜尔威盯着鲁克双眼,突然踮起脚双唇相贴。
血液咆哮着要从他身体里流干,巨大的耳鸣声让杜尔威头晕目眩,但当他放开鲁克时,热度淹没了他们脸庞,他能确定他们都想要更多。
但现在不行。
杜尔威和鲁克慢慢加入围拢警官,看着退向风岩馆转角的人影。
“放下枪,雪赫拉。”
雪赫拉?莱德福紧紧攒着手中短小的散弹枪,裹在雪白睡袍里的苗条身躯纹丝不动,瞳孔大张,面无表情,只有一条青黑神经在额头蔓延,鼓鼓跳动。
鲁克张开双手,缓缓向前,杜尔威忍下想把他拽回人群的冲动,紧紧跟在身旁:“一切都结束了。如果你能第一枪就打死我,把枪扔到地上,那么或许没有人有办法指证你,但是你射了三枪。”
雪赫拉不言不语,鲁克长长一声叹息:“妹妹,放下枪。”
雪赫拉突然癫狂大笑:“家人才是最重要的,记得吗!但是你要背叛我——你要背叛我!”黑黝黝的散弹枪口骤然对准鲁克,平稳得就像大理石雕像,围拢的警士们扣在手枪扳机上的食指不约而同纷纷收紧,杜尔威半掩在鲁克身前,感觉自己的神经在危机下急剧颤动:“他已经做了所有他能做的来保护你——他只是不能够再继续让你错下去了,雪赫拉,你已无处可逃,为什么还要再继续伤害你唯一的家人呢?”一瞬间他以为他看到雪赫拉的眼睛因为泪珠而颤抖,但这张美丽面具却只有两只冰冷蓝色宝石反射着熊熊火舌。
鲁克深深闭眼,哀恸在他舌尖徘徊:“我的某一部分已经死去,雪赫拉,拜托,不要再让我失去你。”
雪赫拉扬起脸,半边在火光下熠熠发光,半边在黑暗影子里扭曲抽搐,声音嘶哑狂乱:“然后呢,你要我就这么举手投降,踏上死刑台吗?”
杜尔威能感觉得到鲁克在细微颤抖,仿佛吞咽巨大痛苦般绷紧脸上每根线条:“……我只希望你能回到过去,回到不管是什么疯狂改变了你之前。”
“疯狂?这就是你的回答,这就是你背叛我的理由?母亲让你发誓——母亲让你发誓了的!”狂暴的尖叫声如闪电般撕裂火红半空,“骗子——!叛徒——!”
火势燃烧得越发猛烈,巨大的倒塌声从风岩馆内传来,地面被震得上下抖动,警士们惊呼着俯身维持平衡,拉长空气被一刀切断,雪赫拉骤然甩头像枫林边缘跑去,起伏曲线仿佛夺命狂奔的野兽,咆哮着奔向未知终点。
德汉姆狂呼着甩出无数命令,警士们就如被放开颈上皮带的猎狗般嚎叫着追赶猎物,手电筒在红色风岩馆旁划出无数疯狂白光,摇摆中只能见到白色影子在草地死白轮廓上忽隐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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