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理还乱-第6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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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子期受到了大哥哥的恐吓,果然吓了一跳,暂停嚎啕,然而又娇声娇气的说道:“爸爸,我肚子疼呢!”
沈子期的确是肚子疼,还和上次闹盲肠炎的那个疼法是一样的。沈嘉礼到了这个境地,更是没办法让儿子去接受正规治疗了,只得是找出随身携带的消炎药片喂给他吃。幸而沈子期的身体是很好的,吃完药睡了一觉,也就恢复了正常。
沈嘉礼没把这病当成大事,将儿子安顿好后,他便想要换下这一身禁锢身体的军装。然而沈子靖坐在桌子上,却是不让他脱,又上下打量着他笑道:“你倒真是有点派头。穿上这身军装,很像那个被顾云章毙了的中央大员!”
这个比喻实在是不得人心,沈嘉礼横了他一眼,没说话。
沈子靖哈哈笑了起来,也觉着自己这个比喻很气人。可是还没等他哈哈完毕,外面便遥遥的起了炮声。
他立即合上嘴跳下来,面无表情的转身出去了。
在一年中最热的时候,战争也进入了白热化的状态。沈子靖从军多年,并非胆怯之徒,只是在他心中,对一切主义与政见都嗤之以鼻。他和他三叔的观念是一样的,他们叔侄的国土就是他们的宅院,只要一出家门,哪怕外面所有人都打破头了,也和他们叔侄没有半毛钱的关系。
沈子靖手里有钱,而且是大钱。钱被他换成了金银珠宝储藏起来,单是金条就有两箱。如今这个世道,同人不同命。同样是带兵的伙计,有那混的高妙的,能公然调动车皮,把无法估量的巨额财产运去香港海外;沈子靖自认为混的马马虎虎,没那个面子与本事,也就不去眼红人家的好运气。他一度有心投降,可是又怕自己的财产会被对方全部“共”掉——当然,人家现在还没提过要对他共产的话,但也许是对方正忙,要等到秋后再一起算总账呢!
沈子靖知道自己历史不干净,只要是翻起旧账,自己就绝逃不了。思前想后的,他认为自己还是不能学习马天龙——马天龙当时是让人家包围了,无路可逃;自己目前还据有一块阵地,何必忙着举白旗?
沈子靖不是不想抵抗,他抗了又抗,但实在是抗不住。七死八活的熬到了九月,他部下的小兵开始闹哗变了。
这可是吓着了他。他发电向顾云章求援,哪知顾云章那边装聋作哑,连屁都没有放出一个来。他心中憋了气,又无人可去倾诉,只得是夜里回房对沈嘉礼发牢骚:“我早就看姓顾的那个小白脸不是好货!混蛋老婆养的,就NND会耗子扛枪窝里反,一到动真格的时候就哑巴了!我知道,他霸占着军饷弹药要保护自己呢,操,天下大势浩浩荡荡,我看他能张狂到几时!这个不要脸的!”
沈嘉礼坐在床边连连点头,无条件的表示同意。他活了这么大岁数,可还没经过这种改朝换代的年头,所以心里很懵懂。思前想后的犹豫片刻,他发表了很不成熟的意见:“要不然,你也别等人家打到家门口来,直接起义算了。”
“那我万一过两天再被他们共了呢?你狠,他们就不会狠了?”
“那你说怎么办?”
沈子靖将手插|进裤兜里,在沈嘉礼面前来回走了两趟,最后停在对方面前弯下腰,压低声音咬牙说道:“要不然,咱们偷偷开溜吧!”
沈嘉礼立刻抬头望向了他:“你有路?”
沈子靖直起腰,斜眼向上瞄着天花板,愣了半天才答道:“我还真是没什么路可走——当然,要走也能走,只是我的财产……就凭你我,加上小崽子,也运不走那些东西呀!”
沈嘉礼虽然爱财,但是觉得到了这般时候,就不能再想着丝毫不受损失的美事了。不过话说回来,钱是沈子靖挣来的,自己作为一位白吃饭不干活的三叔,也不好多说什么。
沈子靖在迟疑中举棋不定,然而正如他所说的那样,天下大势浩浩荡荡,而他和他的小兵们在浩荡大潮面前,并没有做一根中流砥柱的资格。
他们丢盔卸甲的开始后撤,情形已经是这样的狼狈不堪,偏偏沈子期却又闹起了肚子疼——不严重,一阵一阵的疼,不要人命,可是日复一日,让沈子期渐渐失去了活力与热气。
沈嘉礼意识到了这病症的可怕,心急如焚的想要让沈子期住进医院接受手术;然而沈子靖看出了顾云章的不可靠,所以从九月中旬开始,就拒绝执行军部发出的所有命令了。
他不再抵抗,也没有退入本溪湖市内。带着部下的残兵败将们开始往南逃跑。军队一路经过的都是荒山野地穷村陋巷,哪里还有条件让沈子期去治病?
沈嘉礼终日坐在汽车中,搂抱着病恹恹的沈子期。他一日三顿的喂儿子吃饭,希望儿子重新强壮活泼起来——毕竟只是炎症,也许可以熬过去的。
沈子期
沈嘉礼用糖水泡软了饼干,要喂吃上两口。可是沈子期半躺半坐的窝在他怀里,哼哼的只是哭泣呻吟。
他那圆胖的小脸已经瘦出了轮廓,肤色是毫无血气的蜡黄。一阵急似一阵的腹痛已经慢慢耗尽了他的力气。消炎药不再起任何作用,他长久的发烧,体温越来越高,军医给他打了一针吗啡止痛,但是这一针的效力也并不持久。
他们还处在逃跑的路上,现在已经进入了河南地界。具体是在河南的哪里,那他们也说不清楚。开溜的小兵日复一日的增多,但是也有忠诚之士——不得不忠诚,无处可去,不如跟着大队伍,打家劫舍的也能填饱肚皮。
他们新近在这一处衰落村庄中落了脚,并没有长远的打算,只是略略歇息几天,看看形势,好做定夺。穷乡僻壤,连像样的房屋都没有几间,全都矮趴趴的没个宅院模样。沈子靖满面烟尘的弯腰穿过低矮门框,晃晃荡荡的走了进来。
无言的看了床上的小弟一眼,他心里知道这孩子怕是要完。从墙角木盆里捞出湿淋淋的毛巾拧了拧,他满脸擦了一遍,顺带着清洁了脖子和耳朵。
“又疼上了?”他瓮声瓮气的出言询问。
沈嘉礼没看他,只低低的答应了一声。
沈子靖扭头看了这对父子一眼,心中忽然一软——人潮汹涌、浩浩荡荡,无边无际的人间里,就只有他们三个是一家人,互相见证着对方所有的变化。
无声的叹了一口气,他转身走到床前,俯身在沈子期的脸蛋上拧了一把:“男子汉大丈夫,别吃点苦就哭哭咧咧的。大哥哥告诉你,只要你熬过这一关,咱们就能到好地方享福去了!”
沈子期不喜欢他,又被他拧痛了面颊。挣命似的翻过身背对了沈子靖,他把脸埋进了爸爸的胸腹之处。
沈嘉礼知道沈子靖没有恶意,但是他的心力也被儿子的病痛一点一点的耗尽了。有气无力的看了沈子靖一眼,他心中无爱无恨,脑子都麻木了。
沈子靖在小崽子那里受到冷遇,然而不在乎,直起腰告诉沈嘉礼:“他不吃饭,你可得吃。万一两个都病倒了,那可是要我的命!”
随后他思忖一下,又补充了一句:“我可不替你伺候小崽子!”
沈嘉礼这回答应一声,失魂落魄的将那碗泡软的饼干端起来,用勺子舀着一口一口送进嘴里,吃土似的咽了下去。
沈嘉礼比沈子靖多吃了四年白米,沈子靖能看出来的事实,他自然更能看得出。不过他不愿去看,也不敢去看——自己的儿子,从小养到大的啊!
他有时候闭上眼睛,就觉着沈子期落草那日,清楚逼近的宛如昨天——一只红皮小猴儿张个大嘴,没命的嚎啕;人都说孩子丑,独他不以为然。后来这孩子一天一天长大了,学的爱撒娇,爱骂人,调皮捣蛋的淘气,可他还是觉得孩子好——因为这是他的儿子,不好也好!
他眼中总含着一泡泪水,让他的视野永远是一片雾蒙蒙。低头亲了亲沈子期的额头,他把儿子又抱紧了一些,心想你快好起来吧,只要你能好起来,那爸爸一切都随你。你要玩就玩,要闹就闹,你将来出落成个混蛋不孝子,爸爸也不在乎,爸爸宁愿受着你的!
沈子期的额头越来越烫了,他依偎在爸爸的怀抱中,昏昏沉沉的已经不能说话。
这一天,军医逃了。
沈子靖把药箱子搬进房内,打开来翻翻捡捡的找药,然而箱子里已经没有什么药了。
他心肠硬,依他的主意,就要给沈子期注射一针大剂量的吗啡,直接让孩子走,别这么抻着活受罪。但是到了这个关头,他知道这话万万不能由自己来说,说了就完了,一旦说了,能引得沈嘉礼恨自己一辈子。
所以他搬着个小板凳坐在地中央,一言不发的只是找药。
如此又过了一天,沈子期的情形却是好转了一点。睁开眼睛看了看沈嘉礼,他忽然开口说道:“爸爸,我想吃糖。”
沈嘉礼成日成夜的抱着他,如今骤然听到这话,如同得到佛语纶音一般,当即就乐的慌了神,连忙支使沈子靖去弄糖。沈子靖依言出门走了一圈,连张糖纸都没有找到,不过他有他的主意——他让炊事兵架起铁锅烧起火,将一点砂糖融化成了糖浆,然后画糖人似的浇出一张饼,干硬之后敲碎,就算是糖块了。
这样的糖块除了甜味,再无其它香气。沈嘉礼把沈子期向上抱着坐到了自己腿上,又捏了一块送到他的小嘴里。他闭着眼睛咂了咂,似乎感觉味道不错。把个脑袋向爸爸肩膀上一歪,他虚弱的哼唧了两声,随即将一只小手也搭到了爸爸的肩膀上。
“唉……”他像个小大人似的叹息一声,然后把嘴一撅,要哭似的哼唧道:“爸爸,我饿了,我想吃肉。”
这回没等沈嘉礼开口,沈子靖自动就转身出门找肉去了。
炊事班的小兵们拢柴烧火,杀鸡退毛,几乎要把风匣拉飞了,急三火四的炖了一大碗鸡肉。白米饭和炖鸡肉被热腾腾的送到房内桌上,沈嘉礼抱着沈子期坐在桌边,一眼不眨的盯着儿子大嚼鸡腿。
沈嘉礼心里有点慌,不知道儿子怎么忽然就好了起来,而且还食欲大开,吃的像个老饕。沈子靖站在一边旁观,也觉得纳罕。而沈子期连吃了大半只鸡和一大碗饭,这才心满意足的向后一倒,仰靠在了沈嘉礼胸前。沈嘉礼用毛巾给他擦了擦手和嘴,又见他并无异样,悬着的一颗心才渐渐放了下来。抱着儿子回到床上,他在沈子期的脸蛋上连亲了好几下:“小混蛋,这些天你是要吓死爸爸吗?”
沈子期笑嘻嘻的,开口刚要说话,不想话到嘴边了,他忽然脸色一变——随即便是瘫软着弯下了腰去。
“爸爸……”他带着哭腔开了口:“肚子又疼啦……”
这句话说出来,沈嘉礼和沈子靖同时就听到脑中响起“嘣”的一声,那根一直紧绷着的弦,断开了!
沈子期这回再疼,就和先前的势头大不一样了。他方才吃了一个多月来的第一顿饱饭,仿佛就是为了忍受接下来的这一场罪。剧烈的绞痛让他在床上翻滚扭动,他淋漓的出汗,他尖声的惨叫,他满面泪水的大喊:“爸爸呀……爸爸呀……疼死了,救命啊……”
沈嘉礼眼前那雾蒙蒙的泪水终于凝结成滴流了下来。他极力的想要抱住儿子,可是沈子期那挣扎的力气竟是远远超过了他的压制。他知道儿子小小的年纪就受了这样大的苦,而且还要活活的一直苦死,可是他没办法,一点办法都没有!床上的沈子期忽而将身体蜷成一团,忽而又把手脚直直的伸开,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只能在慌乱痛苦中哭喊着向爸爸求援。
新一波的剧烈痛楚袭来,他控制不住的将一口米饭呕到了枕头上。手舞足蹈中他一把揪住了沈嘉礼的头发——这似乎让他在濒死的苦痛中得到了些许安慰,于是在没有力气继续哭喊的时间里,他手指痉挛着抓住了那一把头发,无论如何不肯放开。沈嘉礼随着他的力道俯身歪头,已经哭的说不出话;而沈子靖走上前来想要掰开小弟的手,却是被沈嘉礼一把搡开。
当腹中绞痛第三次发作之时,沈子期彻底是没有力量再来哭闹喊叫了。
他乖乖的躺在了爸爸的怀抱里,一只手还扬着,紧抓着爸爸的头发。他的小脸已经变成了青白色,嘴唇却是泛紫。身体一阵接一阵的抽搐着,每当到了抽搐的时候,他那双大黑豆子似的、曾经那么活泼明亮的眼睛就会不由自主的向上翻去。
最后一阵痛楚席卷而来,他竭尽全力的仰起脸,用稚嫩而又委屈的语气唤了一声:“爸爸啊……”
然后未等沈嘉礼做出回答,他便脱力似的闭上眼睛,口鼻间长长的吁出了一口气。始终扬起、揪住爸爸头发的小手,也随之沉重的落了下来。
沈嘉礼好像是看不懂眼前的情形了。低头死死盯着儿子的面孔,他半晌没有说话,良久之后,才试探着呼唤道:“子期?”
沈子靖走上前来,伸手试了试沈子期的鼻息,然后绕到沈嘉礼身后,弯下腰低声说道:“三叔,小弟……走了。”
沈嘉礼恍恍惚惚的回头看了沈子靖一眼,一脸迟钝的疑惑。
下一秒,他身子向旁边一歪,合身从床上栽到了地上。沈子靖慌忙蹲下扶他,就见他双目紧闭,已经是人事不省。
乌有之乡
沈子靖从附近镇上买来一口薄皮棺材,把沈子期装殓着埋了。
棺材是不大好,但是装裹衣裳很不错,是镇上裁缝连夜赶制出来的,特别合体。沈子期平时欢蹦乱跳的,瞧着正经是个大孩子,可是如今乖乖躺在棺材里了,却是显得十分瘦小,是个孤孤凄凄的小崽子。
尸首在房里停了三天,这三天沈嘉礼水米不曾沾牙,单是坐在棺材旁边向内看,眼睛一眨不眨,看着看着就落了泪。沈子靖也去劝过他几次,可是没用,他什么都听不到。
到了第四天头上,沈子靖让小兵们抬出棺材来。沈嘉礼没拦没闹,乖乖的在后面跟着。可是就在盖棺的那一瞬间,他猛然扑上,一头就撞向了棺材棱角处!
一个小兵眼疾手快,抢着挡了他一下,所以他没有撞碎头骨,只落得了满脸的鲜血。沈子靖一看情形不对,连忙命人把他搀回房里去。沈嘉礼这回不干了,跪在地上嚎啕大哭,一边哭一边含糊的嚷道:“我为什么要让他来啊……他来人世一趟,就落得这么个下场……早知道他是这么走的,我当初就该早早掐死他……他干净我也干净……”
沈子靖向小兵递了个眼色,随后就连推带抱的把沈嘉礼送往房中。钉子敲入棺材盖的声音仿佛又震动了沈嘉礼,他奋力的想要回头去瞧,结果被沈子靖把脑袋硬扳回了前方。
“看什么看?!”沈子靖恶声恶气的骂他:“多少人家的孩子都夭折了,凭什么你家的死不得?你是皇上,养了个太子?别他妈哭了,像个娘们儿似的!”
趁此时机,院中小兵们抬起棺材,急急的出了院门。
沈子靖有办法整治——或者说,是挽救,沈嘉礼。
他日夜陪在沈嘉礼身边,沈嘉礼可以哭,他不拦着,然而一定要同时发出恶声恶气的冷嘲热讽;当他骂到口干舌燥之时,便用动作补足——不是偶尔推搡沈嘉礼几下,就是从后方抱住对方揉搓。
总而言之,他不肯让沈嘉礼全神贯注的去悲痛欲绝。
及至沈嘉礼哭的疲惫了,欲哭无泪了,他却又温柔起来。他把饮食送到沈嘉礼嘴边,逼着哄着对方吃喝。
“东北那边全完了。”他用所知的一切新消息来对沈嘉礼进行轰炸:“北平说是也要守不住。三叔,你说小淳现在怎么样了?”
沈嘉礼痴痴呆呆的看着他,几乎不能领会他的言语意思。半晌过后,他很苍凉的叹了一口气,哑着嗓子说道:“子靖,子期没了,我心里的盼头也没了。”
沈子靖笑道:“你不用担心,听说那边有不少队伍都投降了,小淳现在大概活的比咱们还要安稳!”
沈嘉礼木然的垂下眼帘,想到热腾腾、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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