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灭世-第1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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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具熟悉的，却有了意料之外的瘦弱的身体。
在记忆里，那具身体不论是化身为人类的时候还是保持自己原有形态的时候，都是健康的，结实的。可是这时候在丹尼尔怀抱之中的身体，脊柱棘突个个明晰，抱起来竟然有些 硌手。
“我回来了。”自绿色生物的口中，发出来的是熟悉的，带着笑意的声音，“你还好不好？”
“我很好。”一边摇头，丹尼尔一面低声回答着，“我很好，你知不知道，我很好。”
说着说着声音越发的低微下去，丹尼尔亚麻色的头发粘在瑞恩湿漉漉的面庞上，头无力的歪在瑞恩肩窝，可是话语却一直不敢停下来。
“我很好，我很好，我很好……”
一次一次陈述着这样的话，丹尼尔本能的想要以这一举动来阻止空气之中不停蔓延的寂静，多么久了，多么久没有可以放下防备去依靠的身体了？
眼圈有些热，有些红，他努力眨眨，大气都不敢换，生恐被那虚弱的人发现自己的脆弱。
如果心是一个满是裂缝的玻璃容器，只要不去碰，不去发觉，那里面所装填的幻想应该还能够保留吧？
可是这时候，一双臂膀温柔的，缓慢的环上了他的肩。
瑞恩低沉的，略略有些沙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微微潮湿。
“我睡了很久么？”他在丹尼尔耳畔轻轻的发问，“要你等这么久，真对不起。”
说着话，他的手捧住了丹尼尔的脸，端详着那熟悉的容颜。
丹尼尔看着那张烂熟于心的容颜，看着那双满含笑意的眸子，想笑，双唇轻轻颤抖了几下，却没有笑出来。
心里一种酸涩的情感涌上来，他慢慢抬起手指，描画着已然变换成为人类形态的瑞恩的五官，那么仔细，那么慎重。
“大叔。”他低声叫着，手指宛若贪恋温暖一样在瑞恩的眼角眉梢留恋不去，“你一点都没有变，大叔，可是，我老了。”
“我已经老了。”丹尼尔嘴角恍惚泛起一抹自嘲一样的微笑，“你看，我已经老的不成样子了。”
“才没有。”瑞恩微笑着端详丹尼尔精致的五官，“一点都不老，亲爱的，你只是变得更加夺目而已。”
“又在说骗人的话么？”丹尼尔的一双眼睛就像被磁力线牢牢吸引的金属一样，一时半刻都无法离开瑞恩，他上下打量着□的男人，忽然，露出一个真心的微笑。
“亲爱的。”丹尼尔一面低声呼唤着，一面把自己身上的外套脱下来，裹在男人沾满了营养液的身体上，然后搀扶着瑞恩缓缓起身，自那容器里慢慢的跨出来。
因为完全没有进行过运动，仅仅是走了几步，瑞恩便显得有些吃力，丹尼尔于是搀扶他倚了墙角坐下。
之后，丹尼尔也自然而然的在瑞恩身边坐下，靠着墙角，时不时地看瑞恩一眼，忍不住低低的发出笑声。
瑞恩则是一双眼睛全都放在丹尼尔身上，虽然还在略略喘息，视线却丝毫不舍得离开。
“我睡了多久？”于是，在长期的静谧之后，瑞恩开了口，“对不起，我把你一个人留下了多久？”
“十五年零三个月。”丹尼尔歪歪脑袋，想着，“不，还没有满三个月呢，后天才满三个月。”
话刚说到这里，瑞恩已经一把搂住了他，滚烫柔软的唇印在他的额头上，而那怀抱竭力的紧，似乎想要把他揉进怀里。
丹尼尔一动不动，闭上眼睛感受着额上那久违的熟悉的触觉，嘴角泛起由衷的微笑。
亲吻逐渐变得火热，嘴唇寻觅着嘴唇，舌尖追逐着舌尖，在气喘吁吁之间，有一只叫做时光的小兽怯怯的回过了身，而这时候，瑞恩发现丹尼尔已经是泪流满面。
于是他再一次吻他的唇，用自己的亲吻封缄那险些要脱口而出的道歉，这个吻漫长，如同沿着冰封了的时光之河缓缓回溯一般。
“对不起。”而在这个吻终结之时，瑞恩暗哑了声音对着丹尼尔说，“对不起，要你等我那么久。”
“我们两个的从前，已经各自奉献给了自己的星系。”他修长的手指挡在丹尼尔意欲张开的双唇上，自顾自的说下去，“那时候的我们，没有办法也没有时间来顾及到爱情，不过，我想我的奉献已经够多的了。所以从今天开始，我只会为了你而活着。”
“我们两个，以前已经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了，不是么？”瑞恩凝视着丹尼尔蔚蓝如同深海的眼睛，“现在我们两个都已经足够老了，那么就一起安安静静的活下去吧，好么？”
这时候，他看见丹尼尔的眼睛微微的弯起来，如同两弯月牙一样，而丹尼尔的手，也轻轻的挪开了他的手指。
“好啊。”丹尼尔微笑着，仰起脸看他，“一起这样走下去吧，大叔，这可是你答应我的哦。”
汽车风驰电掣的开到了梅尔斯星的空军发射中心，丹尼尔刚一停下车，就有人上前敬礼。
“陛下。”敬礼的是一名小兵，看来应该是第一次和帝国统治者直面，说话都有些哆哆嗦嗦的，“皇……皇太子殿下给您留了东西，请您查收。”
丹尼尔一脸了然的接过小兵颤抖着手递过来的黑色小箱子，对他点头致谢。
等到小兵离开，他打开箱子，不出所料，里面果然放了一身整齐干净的衣服。
“莱顿准备的。”丹尼尔在后视镜里看见坐在后排裹了自己外套的瑞恩一脸疑问，“没想到这个孩子还有这么仔细的一面。”
一面说着，他一面把衣服递往后座。
“把它换上。”丹尼尔笑，“然后，我们一起回家。”
“好啊。”瑞恩微笑，迅速的换上那身崭新衣裤，在上衣口袋里有什么东西把他硌了一下，于是便掏出来看看。
“没想到他连身份证明都给你做好了。”丹尼尔瞥见那东西黑色的外壳，轻声感慨，“不过也好，以后就这样毫无前尘的生活下去吧。”
“你和我？”瑞恩微笑着，整理好自己的衣服，自后座伸过身子来，意欲吻上他的唇。
“你和我。”丹尼尔轻声地回答着，转过头，迎接这一个亲吻。
丹尼尔的双臂搂住了瑞恩的脖子，这一个吻缠绵且漫长，最后两个人恋恋不舍的气喘吁吁的放开彼此的时候，丹尼尔指着瑞恩已经变得皱巴巴的上衣低声笑起来。
“那有什么。”瑞恩倒是一脸的满不在乎，“反正是连帽衫而不是军服，皱一些又怎么样？”
“是啊是啊。”一面笑着，丹尼尔一面附和，“是回家的时候了，大叔，肯不肯赏光坐天蝎号回家？”
回答他的，是瑞恩温暖的微笑。
两个人走在空军发射中心的停机坪上，一架一架战斗机沉默伫立，而天蝎号在这些战机之间显得格外的耀眼。
“我们要回去了啊。”丹尼尔眉开眼笑的抚摸天蝎号的机身，打开指纹锁，先亲眼看着瑞恩慢慢爬上舷梯，再自己一撑机身跳了上去。
“还这么冒失。”刚进到驾驶舱就听见瑞恩低声的抱怨，“这么大的人了，怎么干些事情还是一点都不沉稳？”
虽然说着抱怨的话，可是言语里丝毫听不出不耐来，倒是弥漫着浓浓的宠溺，丹尼尔低低的笑了一声，坐上了驾驶席。
天蝎号在轨道上平稳的滑翔，之后拉升，起飞。
“有没有不舒服？”再一次被4个G的重力压在座椅上的时候，丹尼尔唯一关切的是身旁瑞恩的感受，“马上就好了，再忍一忍。”
“嗯。”瑞恩低低的回应，一只手伸过来轻轻揉着丹尼尔亚麻色的短发。
天蝎号撕裂大气层，在空中划出急切的曲线。
而丹尼尔轻轻歪歪头回应瑞恩的摩挲，之后收敛了心神专注于GPRS显示屏，手指更是飞快地跳跃着进行操作，待到规划好了航线，将飞船直接调整到了自动驾驶上，这就长出了一口气，回过头来，微笑着看着瑞恩。
他不错眼神的看着，脸上带着幸福恍惚的笑容，忽然，冒出一句话来。
“大叔，你在，真好。”
第二十一章
“我会一直在的。”看着一直微笑的丹尼尔，瑞恩继续摩挲他的短发，低声的回答，“一直一直，都不会离开。”
“那就好。”丹尼尔整个人慵懒的靠在座椅上，穿越大气层之后超重的感觉也随之消失，这时候他整个人都是从来未有过的轻松。
飞船包裹在死寂的黑暗之中，外面的真空环境一片寂寥，而前方那颗蔚蓝色的星球，在视线里逐渐变大，那么清晰。
飞船穿越大气层，舰身在摩擦之中火花四溅，被引力吸引，天蝎号呼啸着下坠。
右手稳定地握住了操纵杆，左手在仪表键盘上飞快地操作，丹尼尔的脸上满是专注，嘴角轻轻翘起，就像藏着一个亲吻一样。
天蝎号在厚重空气之中撕裂开一条通道，呼啸着冲向轨道，之后，平稳停泊。
舱盖缓慢打开，丹尼尔首先走出飞船。
刚出来，就看见在一旁等候着的，沉默不语的莱顿。
他走过去，想要拥抱莱顿。
可是莱顿不动声色的躲开了，在两个人错身的瞬间，丹尼尔听见莱顿低声的说话。
“对不起。”莱顿涩涩的说。
这时候，瑞恩用帽衫兜了头，也来到丹尼尔身边。
“你就是莱顿？谢谢你。”尽管刚从沉睡之中苏醒过来还有些不适，瑞恩还是微笑着向莱顿伸出了手。
“对不起。”莱顿对于瑞恩表现得极为冷漠，“我无法信任你。”
“我知道。”瑞恩笑笑，“那么，你需要做些什么来增加可能的对我的信任几率么？”
“是的。”莱顿微微侧过身躲避丹尼尔探询的目光，“一点不错。”
“好吧。”瑞恩坦然地耸耸肩，“是说要我现在跟你走么？皇太子殿下。”
在他余光里，看见丹尼尔张了张嘴，却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于是瑞恩回转头，宽慰的对着丹尼尔笑笑。
“不会有事的，亲爱的，我很快回来。”
一面说着，他的手臂紧紧地抱了抱丹尼尔的肩。
然后不带迟疑的松开，跟着身旁一直冷着脸的莱顿，向一辆黑色汽车走去。
微微发楞的丹尼尔晃过神来，在后面快步跟上来。
“这不关你的事情。”听到身后急促的脚步声，莱顿回转身，挡住了丹尼尔，“你回家去好不好？等一会儿我再开车带他回去，好么？”
他软语央求着，这本来是对于丹尼尔最为有效的一招，可是这一次却失去了作用。
“我不会再和他分开了，再也不会。”丹尼尔的语气平静，却是在宣布一件事实，“莱顿，我是这个星系的统治者，也是你的父亲，不论如何，你都不能拒绝我的命令。”
“我知道你不信任他，这也没有办法，也正是因此我不能喝止你接下来想要进行的事情。但是，我有权在场，我也必须在场。”
对着莱顿说完了这些，丹尼尔转过头去，对瑞恩低声开口。
“对不起，大叔，在星系的高度上来讲，我们之间，确实没有什么信任可言。”
“没错。”瑞恩看着他微微蹙着的眉梢，“我知道，我完全知道。”
莱顿看着自己面前陷入了诡异寂静的两个人，有些不知所措的耸耸肩。
而这时候，丹尼尔缓过神来，看着莱顿。
“走吧。”他说，一面说着一面向汽车走过去，“你的计划，在到那里之前，不妨在路上好好给我讲讲。”
“手术应该不会痛吧？”在被戴上麻醉面罩前，瑞恩尚有闲心开玩笑。
“我等你出来。”丹尼尔看看被剃了个光头的他，轻轻淡淡的笑。
瑞恩躺在手术床上，冲着丹尼尔举起手。
丹尼尔也伸出自己的手，十指相扣，那么紧。
“我在外面等你。”说完，丹尼尔转身走出手术室，随即莱顿也跟了出去。
“请深呼吸。”这时候携带有混合麻醉气体以及空气的面罩扣在瑞恩脸上，一个冷静的电子音在他耳畔响起，“一、二、一、二……”
手臂有些刺痛，麻醉师已经将留置针扎入粗壮的静脉，看到留置针透明窗格之中所出现的深红色的回血，麻醉师随即拿起身旁已经准备好的一支注射器，将两者接好了之后，再把注射器里面乳白色的液体缓缓推送到静脉之中。
手臂微微有些刺痛——那是麻醉药剂的高浓度所带来的不适，但是很快，随着奔流不息的血液将药剂分散到身体各处，疼痛消失，一种微微飘飘然的感觉自神经末梢一直向上弥漫，恍惚之间，整个人已经陷入了一场迷梦之中。
疼。
真的，透彻心扉的疼。
四肢都软瘫在那里，一点都不能动。
而心里，也一点都不想动。
每一个在重生之时已经长好了的枪口，在幻觉之中迷梦之内再一次爆裂开来，就像当年初初被枪弹洞穿的时候一样，疼痛，且无法移动。
头痛，如同被钻开一样的疼痛，他想要伸手去捂住伤口或者去按揉额头来减轻这种痛楚，却连一分一毫也移动不了。
无力感如同缓慢流泻的水银，将整个人包裹起来。
我是在哪里？我是在做什么？
我的手里，还能捉住什么？
麻醉药带来迷幻作用，却不知为何让人将往事在昏迷之中全部想起，纤毫毕现，痛彻心扉。
那场爱恋永远不是假的。
那段缠绵永远不是假的。
那场别离那些背叛，更加不是假的。
而最后两个人相对，那双眸子里的决绝，究竟有多少的伤痛不甘？
有谁能知道？
在麻醉药作用之下，人变得大胆起来，于是那些被逃避了许久的往事被记起，被解剖，被分析。
自己的本体却好像在彼岸，隔岸看火，无比清明。
同样，也无比难过。
无法躲避，无法欺骗，生物体在这个时候只剩下哭泣的灵魂，自己撕裂伤口，来证明活着的真实。
瑞恩始终记得那个眼神，他敛眉，他微笑，他扣动扳机。
枪弹贯穿身体的痛，实在比不上灵魂深处所感到的痛楚的万分之一。
原来，在我的自以为是里面，将自己撇清的如此无辜。
他迷迷糊糊的想。
统治与被统治，掠夺与被掠夺，也许是在这种文化之中的时间太长了吧，我竟然忘记了别的星系，别的文化，也有着独立、自尊的本质。
不论如何，坚持自我的文化才能够在浩渺无垠的满布残酷的宇宙之中生存发展，这一点毋庸置疑。
我们都只不过是为了一样的目标而战斗着，这担子好累，而今天，或许是我卸下重担的时候了吧。
想着想着，他嘴角露出迷迷糊糊笑容，在氧气面罩之下，隐隐约约。
丹尼尔在外面只等了半个小时，便看见手术室的门缓缓向两侧滑开，而床也悄无声息的被推了出来，上面躺着的中年男人双眸紧闭，嘴角却挂了一丝笑。
“手术很顺利。”罗恩一面摘手套帽子，一面用宽慰的语气对丹尼尔说，“很快他就会醒过来了，别担心。”
丹尼尔什么都没说，瞥一眼安睡着的男人，再看看自己面前的罗恩。
看一会儿，忽然一个下勾拳就照着罗恩的腹部打了过去。
“痛！”毫无防备的罗恩捂着肚子直接蹲在了地上，一张脸也皱成一团，但是看着丹尼尔冷峻的表情，一时间也没有什么话好说。
丹尼尔定定地看着罗恩，一双眼睛眨也不眨。
“你应该上军事法庭。”许久，他苦涩的说，“而我，也是一样。”
“我在为战争赎罪。”蹲在地上喘了好半天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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