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棋逢对手-第1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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常勇在世时,也常常很奇怪,这孩子很少像别的孩子一样天真烂漫地大笑大叫或是蹦蹦跳跳。有些人好像天生有颗老灵魂,深思熟虑。常继年是那种七岁读巴尔扎克和《红楼梦》、十岁读《三国演义》,读完以后自己会在一边若有所思的老成小孩。他读很多书,可是从来不会在同龄人面前高谈阔论卖弄聪明,他不想被人排斥或者讨厌。
常继年躲进了厕所,在这个地方,眼泪可以没有那么难堪地流下来。他听到外面有两个人的脚步声,害怕是医生来叫他回去,现在自己满脸都是眼泪,给人看到很难看,他连忙静静把马桶盖放下,蹲在了马桶盖上面。他听到那两个人在外面小便池的地方低声地说话。
“哥……”是那个猥琐的魏叔叔的声音!他关上了厕所的门!
“这里不方便说,小心隔墙有耳!”魏金水看上去那么斯文有礼,原来却是道貌岸然。
魏银水似乎是四处张望了一下:“放心,没人的。哥,这一次多亏了你没给他输血,我没升成职,要是被那小子活着出去,他又不是没本事,他以后一定会抓住我的把柄,咬死我的。”
“哼!你嘴可一定要严,我们必须和在场的医生护士统一口供,就说他是一送院就失血过多没救了,清楚了吗?”
“所以说,还是亲兄弟靠得住啊……”
少年记住了这两个人的相貌和名字,在日后漫长的岁月里,在梦里杀死了他们无数次。
爸爸葬礼的那天,一整天都下着暴雨。常继年和继母处理好丧事的事情,就回学校了。晚上,他放学的的时候,才想起自己精神恍惚,没有带伞。一直在课室待到晚上七点多,可是雨一点都没有要停的意思。他只能叹了口气,默默在雨中走回家。
他看到一辆深蓝色的宝马像带毒的魔鬼鱼一样静静停在了校门口。
常继年对车子视而不见,尽管让冷雨淋得直打哆嗦,可他还是从车旁边走了过去。他痛恨那个人,那混蛋从头到尾都把继妍和自己当成累赘,自从他们七岁的时候,他就把他们两兄妹扔给了爸爸,不闻不问。
“哥!是父亲!父亲来看我们了!”常继妍偎依在封澄的怀里又哭又笑,在车里对哥哥招手大叫着。
常继年淡淡斜了她一眼,继续往前走。没骨气的家伙,父亲大概用一衣柜昂贵漂亮的衣服和几包高级糖果,就能把她收买了吧?
封澄的几个扮作走过的路人的手下从后面默默潜了过去,从背后用乙醚捂住常继年的嘴,把他迷晕了。几个人小心翼翼地抱起少年,送到车上。少年的湿淋淋的身子被车门绊了一下,从他校服的裤子口袋里掉出闪闪发光的利器,在地上发出“当!”的一声。是一把削水果用的小刀。
“哈!好种!”封澄夸赞道,把儿子和女儿抱在怀里,摩挲着他们的脸蛋,“五年了……”
“你为什么要弄晕哥哥呀?”
“因为他比你难搞得多,他绝不会乖乖让我摆布,他会假装用那把水果刀捅我不是要害的地方,然后趁乱跑掉。”
“父亲从小就偏心哥哥,因为他比我聪明得多。”
“是这么回事。”
封澄的长相极其文雅秀逸。不同于儿子温和优雅、惹人亲近的气质,封澄身上有一种透着书卷气的干净的冷峻和凛冽,令他看上去一点也不像一个黑帮老大。他有着满怀心事一样,长长的淡漠而冷峭的眼尾。眼白微微发蓝,黑眼珠极深极静,让人直觉地感到,那是一双古代谋士的眼睛,从来不流露出过多的感情,秀长的眼尾淡淡地一勾一挑之间,他已经运筹帷幄,机关算尽。常继年长得很像他,眼睛尤其像。
他把孩子们接回住处,已经两天了。继年始终在和父亲闹别扭。常继年把在厕所里听到的对话,原原本本说给了封澄听,并请求他杀了那两人为爸爸报仇。封澄拒绝了。
“父亲,只有您有这个能力,为爸爸报仇。”
“他常勇对得起全天下人,却独独对不起我。我为什么要为一个一而再、再而三欺骗我的人报仇?!”
“父亲,爸爸临死之前,说了对不起您的。”
“哼哼……”
他们在父亲那里住了几天,然后就开始独立生活了。
舍不得菊花,杀不了仇家
常继年没有住学校的博士生宿舍,而是在学校旁边就近租了一间僻静的房间。他和高美鸾已经处于半分居状态,高美鸾的女儿也带回了娘家。那女人很精明,她需要他的钱养她的女儿,也在试探那个有钱人,看看那人能不能承认她们母女俩。
邻里都暗暗说常继年窝囊,可是,常继年细想想,高美鸾其实也挺苦挺可怜的,就没有和她计较太多了。因为女人一旦做了小三,不管她外貌如何漂亮,心机如何深沉细密,其实极少有好结果的,给一栋宅子住再包生活费,已经是最好的待遇,即使她被扶了正,那就换她去忍受那些小三,等待她的也终究不过是被抛弃的下场。
门外有人一直在敲门。常继年从猫眼里往外看,小崽子居然真的考上了S大,还找到这里来了。常继年自从明确了以后生活的目的,心情反而开朗了,有时也会谈笑风生的。常继年无所谓,对目标要温柔体贴,勾引他不就勾引他呗,风萧萧兮易水寒,壮士一去兮菊花残,舍不得菊花,杀不了仇家。到时候,叫魏炜一跪在他老子的尸体前欲哭无泪,那时才叫妙呢。
“师……父……”魏炜一果然还是半大孩子,20出头,正是对食色性渴望个不停地年纪,他身上满是单纯可爱的欲望,想玩,想爱,想吃,乍一眼见到一个长着百里挑一的琉璃壳子的人,才不要分辨他的内心如何呢,总之先爽完再说。
“魏少这身好气派呀,手表是卡西欧的,上衣是CD的,裤子是CK的,鞋子是WC的,等于是八国联军换一种形式又杀回来了嘛。”
“常老师好土啊,鞋子是converse的啊,哪里有WC牌的鞋子?”魏炜一这段时间一直关在屋子里温书,没有晒到太阳,皮肤变得通透得看得见皮下那些充满弹性的血管,他猛然反应过来了,“老常你涮我呢!”
魏炜一熟络地在常继年床上坐了下来,常继年有些轻微的洁癖,不喜欢别人坐在自己的床上,不过他没有说出来。
“老常你读什么博士啊?系统功能语言学?”
“嗯……不是的。”
俩人闲聊了一会儿,就外出去吃饭。魏炜一又叫上了另一个朋友皮霖。皮霖十分清秀,作为一个男生来说,他长得过分柔媚了一点,那张薄薄的小鸡蛋壳脸和过分挺拔的鼻子看起来不配套。
吃过了饭,魏炜一拿出一个纸箱递给了常继年。
“怪沉的,这是什么?”常继年问道。
“是那些女生托我送给您的礼物。”
常继年打开了纸箱,里面装了满满一箱琳琅满目的别致的贺卡和各式各样的巧克力。
“代我谢谢她们,她们这么破费让我心里很不好意思呢。”
常继年问魏炜一有没有同学们的联系方式,他让魏炜一联系了以前班上的同学们,一星期后,他们出来聚会,常继年请他们吃了一顿饭,又买了几十朵蓝色的玫瑰,回送给了女同学们。魏炜一也想要常继年给的玫瑰,可是他不好意思开口,很羡慕那些几个自己开口向常继年要花的女生。
常继年接到医院的通知,说有人来给常继妍办理转院。常继年只能赶了过去。见常继妍的单人病房门口,站着几个穿着便服的精壮保镖,常继年心里不由哑然失笑,父亲大人还是这么喜欢排场,有谁会傻到把几百块钱一条的大提琴弦当成凶器,分明是在为自己炒作嘛。
常继年有些好笑:“父亲,您不是说不管继妍的事吗?”
父亲是杀过很多人,但这不妨碍他对子女嘴硬心软,这也是人之常情,因为除了他们两兄妹,他在世上就没有其他值得珍视的血亲了。父亲刚刚做了肝区上的肿瘤的介入治疗,以往看不太出年纪的脸,现在非常憔悴。但他的脸有着优美洗练的轮廓,看上去还是不太显老,就连他开始发灰的头发,也显得非常雅致。
“虎毒不食子,别把我看得比禽兽还不如。”父亲的语气还是像从前那么平稳、没有抑扬顿挫。常继妍把已经因注射过量激素而变得痴肥的身子,亲昵地搁封澄身上蹭着。“她还认得我,说明还没有到了无药可救的地步,可这家医院的院长是魏金水。原来她只是情绪太不稳定了,只要在一段时间之内不让她受刺激,她还是会恢复过来的。可是他们给注射一些乱七八糟的针剂,把她往傻子里整,现在她变得很难恢复过来了。必须马上给她转院,我给她找了一个很好的德国精神科医生。”
“他为什么还是不肯放过我们?!”
“做贼心虚。”
常继年挑眉道:“您说,要是我把魏金水弄得众叛亲离,他会不会痛不欲生?原来我想着魏金水的老婆也帮过我,再说他的儿子也是无辜的,决定不再跟他计较的。可是现在,我实在是忍受不下去了,魏金水欺人太甚!”
“你做不来的,你的性格太良善了。魏金水的城府可比你深多了,你小心玩火自焚。”
“可是我实在是吞不下这口气。魏金水他们两兄弟做了那么多坏事,他们付出代价了吗?人争一口气,佛受一柱香,无论如何,我得把这口气争回来,让他们付出代价,让他们看看,坑害我们常家的人可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你争这口气有什么用,会给你带来什么实质性的好处吗?你为什么偏偏像常勇像在了这么白痴的地方?他就是不懂得拐弯,所以一辈子吃力不讨好,他一次次出谋划策又出力气,最后却被别人一次次踩着他的肩膀爬上去。我早就跟他商量过,由我出一笔钱,把你们兄妹送出国去,可是他死活不愿意接受我的‘肮脏的施舍’。也是我疏忽了,我见你们兄妹俩这些年来一直独立生活得也不错,却没有想到竟然会突然发生这样的事情。”
“我知道您当初让我们跟着爸爸也是有苦衷的。可是,当初爸爸死了以后,您把我们兄妹俩扔在一边不管不问十几年,怎么现在说起来,还是您有理?如果我有了孩子,我绝对不会把他们扔在一边,任由他们自生自灭的。”其实,继妍会出事也是个意外,那个毒贩的儿子也是个自寻死路的二愣子,根本没有了解清楚他们兄妹俩的背景。
“比起刻意保护儿女来,我更相信优胜劣汰。其实我只是对你不闻不问,因为我觉得儿子是需要磨练才能成器的。继妍过去总是瞒着你写信让人转送给我,我们一直定期保持联系。我从前总以为,女孩应该受到更多的保护和宠爱,如果太过精明强势,会嫁不出去的。现在看来,女孩子其实更需要精明的头脑和坚韧的性格。”
“父亲你的头脑真封建。”
“是啊,这其实都是我的错。我简直在把她当白痴养。”父亲这一点很好,他的头脑极其客观,就算是他们兄妹或者是他的手下指出他哪里错了,他也会大方地承认。爸爸就比较霸道,如果他们胆敢顶嘴,常勇一定会给他们脸色看。
其实,这些年来,常继年知道父亲一直都很溺爱常继妍。常继年性格比较像父亲,比较含蓄淡漠,而妹妹的性格更像爸爸,热情活泼,也更得父亲的欢心。
家里时常会有寄给常继妍的包裹,从各种各样的玩具、真丝裙子到名贵香水。常继妍其实也没有隐瞒哥哥,反而时常向他显摆父亲有多爱她。上高中的时候,常继年看中了一套昂贵的“高达”模型,让常继妍写信时顺便向父亲提起一下,可是父亲对此却一点反应也没有。最后,常继年只好去打了暑期工,才买下了那套心爱的模型。回到家,他就向常继妍挖苦父亲,说父亲对她像是《废都》里的那个疯和尚,前心上写着“有求”,后背上写着“必应”。
转院以后,常继妍的病情还是不太乐观。
欲擒故纵
魏炜一第一次正式参加场面这么大的现场口译活动。魏金水的医院要从德国进口一批脑外科的微创手术器具。德国的厂家要求开一场现场发布会,让他们更详尽地阐释一下这批手术器具的性能,顺便能把这场会议作为一个平台和一道桥梁,扩宽他们在外国的市场。魏金水便为儿子争取到了作为口译的一次机会。谁知道,德国方面的产品说明书什么的,竟然都是用国际通用的英文书写的,他们聘请的口译是常继年。于是,最后他们协调好,由常继年担任德国厂方的口译,负责把院方的中文翻译成英语,由魏炜一担任院方的口译,把英文翻译成中文。
他们在常继年的宿舍紧张地准备了一个星期的时候,补充背景知识,魏炜一觉得那些德文和拉丁文词根的医学英语枯燥难记,自己记到最后都想吐了。
发布会前一天,在大会场彩排的时候,魏炜一的表现还好好的,中规中矩。谁知,到了那天早上,魏炜一一起床就紧张到全身发抖,一直上厕所。常继年只能给他吃了镇定剂:“现在只能用这样的权宜之计了,不过你要记住,提高自己的业务能力和心理素质在是最重要的,单纯依赖药物的话,你的临场发挥会越来越不稳定的。”
魏炜一终于作为一个正式的商务口译,坐在了数百人的大会场底层最中央的翻译席位上,那带有透明玻璃,可以望到会场上所有观众的小隔间里。他和常继年的衣襟间都别着高敏感度的小型麦克风,哪怕是喉咙里发出一点点清嗓子的细微声响,也会被在场的人听得清清楚楚。
魏炜一紧张到了有点恍惚的状态,感觉一坐下来,双手和双腿都在瑟瑟发抖。常继年就坐在他身边,面带微笑,握了握他的手。老师的手奇怪地具有让人安心镇定的能力,魏炜一没有那么紧张了,不过还是觉得有点晕晕乎乎的,喉头有呕吐感,直想吞口水,手心里攥着两把黏汗,简直有点像是疟疾发作。
到那个德国方面的代表用英文说什么的时候,魏炜一只感到脑子运转得跟不上他的语速,前面的速记笔记还没记完,后面那个人说的话又漏了记笔记了。
常继年不动声色地用胳膊肘撞了撞魏炜一,把自己的速记略微倾斜了,让魏炜一能看到。常继年的笔记竟然都是中文!魏炜一直后悔在上场前给自己擦上粉底遮遮羞,自己的脸现在一定红得像猴屁股,常继年这样做,摆明了就是在放水给自己嘛!常继年记笔记的速度快到了匪夷所思的地步,他的字很好看,笔记又详尽又有条理,让人一目了然,魏炜一只要瞄上一眼,就能应付得了现场的中文口译。而轮到常继年翻译英文部分的时候,他看着纸上的中文速记,英文就能毫无阻滞地脱口而出。伦敦音的英语,温雅流畅,无可挑剔。
一场发布会下来,魏炜一只顾着临场急急地应变,颇有点左支右绌之感,事后头脑竟然一片空白,完全想不起自己临场发挥到底好不好,到底说过些什么,说错了什么没有。他只是觉得很累很累,那种累是连食欲都丧失了的累,只是一心一计想回到家好好地蒙头大睡个天昏地暗。
魏金水事后却十分得意,因为德国方面的厂商夸赞了魏炜一后生可畏。魏炜一心里却明白,那纯粹是他们客气罢了,自己的表现真的很烂。魏炜一想让父亲出面请老师吃顿饭,可是父亲却说老师哪里舍得把压箱底的本事教给他,是他魏炜一自己争气而已,魏金水也没见过常老师,不知道他是青年才俊,就不叨扰人家了。魏金水一句话,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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